2025 Review & Z.A.T.O. 随笔
一
本来想说,今年没什么值得或者专门回忆的事情。看了看去年的总结,现在的文笔由于好久没有认真写过非技术性表述以外的事物越来越差了。记忆能力上,感觉对高中和之前的事情忘的越来越多了。
也算是有了点电子ED,今年游戏确实玩的比本就不多的去年少。 不过这确实是是个问题,输入不够又怎么能有很好的输出。
很长一段时间我会回避对严肃的形而上问题的思考,毕竟实用主义哲学已成为了现实世界两大强权殊途同归的道路。 无需讨论形而上的问题,哪种主义于当下有切实意义拿来即可。 这的确散发着小市民的精明的气氛,但我并不以此为什么忌讳。或许我确实已经秉持着一个观点:并不觉得那些在专业知识之外的东西是我能去随意探讨、改变、创造的。
其实也并非回避,在一定程度上我的观念变成了部分“分哲小将”式的直接把这些讨论定义为无意义(not even wrong),而关心“这些对于生活有什么”实际的作用。
还好在年末遇到了今年最伟大的游戏:Z.A.T.O. // I Love the World and Everything In It。
分析哲学试图厘清语言的逻辑,但人类的痛苦、迷狂和神性往往发生在语言失效的边界。尤其是“电波系”作品,女主Asya的语言逻辑之所以是破碎的、非语法的,是因为她所处的现实——霸凌、封闭的Z.A.T.O.、体制化的规训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暴力。
就用她来为今年作结吧。
警告:后文含有对游戏的剧透。
二
这部游戏冲击确实太大了。 讲道理,我是冲着一个视频下面这部AVG打了“轻百”标签去的。原因是被某同学怂恿推完了《Symphonic Rain》的三条主线,打击也很大,先换点别的吃吃。
在北京的冬夜,看到那个电波系的PV,听到了那种带着斯拉夫民族特质的合成器音乐,的确感觉这就是今年最后应该玩的东西了。
存在主义一直是不少游戏试图探讨的母题,当然这种作品或许已经成了一种大势所趋,一种时尚单品,但或许也无需避讳这一点。Asya深陷于一个典型的悖论之中。在这个封闭的保密科研行政区里,面对同龄人的霸凌,她理解这一切,却保持着一种病态的软弱与顺从。
一种对于这个故事的解读方式是,爱上帝(宇宙/世界意志)的Asya获得了救赎,她与世界最后发送的电波留在了这世界上,具备了神性。
群里一个老资历认为这是类似萨特手法表现的《路边野餐》。考虑到我没有看过这部小说,那就只能谈谈萨特的部分。的确,女主存在自由之中,父母双全,小镇有额外的国家补贴,而她确实面临了他人即地狱的情况,于是她逃避人类。
当然,从后现代角度来看,“被判决为自由”是一种笑话,此处的自由仍然是前苏联体制性的规训,这也是俄人式的文学作品中常见的主题。
但我更想谈谈尼采。或许是因为我处事的哲学颇有些回归到尼采时代的样子。
必须指出的是,Asya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疯了”。她只是在旁人眼里显得懦弱、迟钝、容易被欺负。但恰恰是这种迟钝和她那被视为“妄想”的世界观,成为了她最后的庇护所。
在实验背景下,世界的本质被粗暴地揭露为冰冷的数字与代码。这是一种类似于克苏鲁式认知即是侵蚀的设定。被迫看清世界本质的人,都被那庞大的数据洪流冲刷、同化、吞噬了。
反而是 Asya,她活在自己的“电波”与“妄想”之中。
这时候再看尼采的那句:
Aber das Größere ist, woran du nicht glauben willst – dein Leib und seine große Vernunft: die sagt nicht Ich, aber tut Ich.
但那个你不愿相信的更伟大的事物——你的身体及其伟大的理性:它不说“我”,但它行使“我”。
Asya的小理性或许并不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表现出来的是懦弱和逃避。她的行动就和凡人一样,和那些懦弱的人一样。
但她的大理性却展现出了惊人的生存智慧。她看见了世界是一堆恐怖的代码,但她做出了一个非理性的、神学式的跃迁:她越过了“代码”,直接去爱那个她认为存在的“上帝/世界意志”。
我反倒觉得,那些崩溃的时刻(在汽修厂的PTSD,面向镜子满屏的谢谢你,在Marina家门口跪下),反而是大理性的一部分。这种行为在常人眼中是妄想,但在神学意义上,她完全倒空了自己的世俗理智,让自己显得软弱、可欺、疯癫。这种弱不是无能,而是,用来承载比所有人能够看清的代码真理更高维度的一种容器——爱——以至于其不会被冲洗掉。
你们当以基督耶稣的心为心:
他本有上帝的形像,却不坚持自己与上帝同等;
反倒虚己,取了奴仆的形像,成为人的样式。
——《腓立比书》2:5-7
Asya的“超人”之路,不是去战胜那些霸凌者,也不是去解析那些代码,而是将“妄想”,这种虚己,贯彻到底。
她不是因为无知而爱命运,而是在知晓了高度离散化的世界后,依然选择用自己的痛苦和电波,为这个注定被遗忘的区域赋予意义。
她爱这个世界和其中的一切,哪怕它是如此的荒谬和残酷。她爱着拒绝服药,有着自杀式自恋的Ira;爱着自私而无私的Marina;爱着童年时的幻象/挚友Toysa;甚至是爱着那个欺凌她、但一样了解世界真相而选择用同样的行动去逃避生活的Vadim。
她和常人一样,懦弱、无能、循规蹈矩,但又爱宇宙、爱着注定毁灭生活中的一切,哪怕塔顶上是不再认识的Toysa,那个少女。
圣徒的回声,最终以电波的方式穿透了雪原。
三
看到一个小黑盒上面说,玩完这部游戏之后觉得自己失去了表达能力:不知道说什么好。其实我也有很重的同感,我逐渐习惯了“让他人来表达自己的情感”这一件事。
我觉得我太忙了,我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事情。以前自己也是这种人,去用很长的时间去构想,去构思,去表达。但他们我羡慕其他人能够脱离这些思考,去从事“有意义”的一切,在大教堂中成为唱诗班的一员。
最恐怖的是,我为了想要去追逐的东西所做的事情,正在反而使得我不再要追逐他们。正如许多人一样,我渴望做游戏,去以一个个人开发者的身份,去开发强烈具有个人气质的游戏(哪怕在大众眼中是闹麻了的),然后去做一些好玩的、或许能改变什么的产品。
而当我现在真的具备这个能力的时候,我却放弃不了那些被迫去做的事:对于一个编程能力已经完全达到要求的人,还了解了基本的美术工作流程(技术美术的活也干过),就算不能约稿也可以靠AI来做基础素材,但我却发现现在想不出有意思的游戏点子了。哪怕是闹麻了的那些点子,也很少能产出出来了。
面对这个事情我一直在逃避,我还在欺骗自己自己只是太忙了,没空去搞这些,如果空下来一定能做出来的。但是实际上似乎并不是这样,这件事正体现在写这篇随笔的过程中。
前述的第二部分,我已经不太能形成连贯的观点/理性/情感表达了。很遗憾的,我借助了AI直接生成一些对Z.A.T.O.这部游戏的观点,因为我压根写不出来!这让我很难受。
以前还是让别人表达自己的观点,然后再用批判性的视角去看待他们的话和自己的想法有什么区别。现在,对于一个从 S→S.append(NewWords) 的猴子打字机,我已经放弃了对它生成的情感逻辑的思辨能力,放弃了思考。理性上,我知道它的幻觉大多都是由于我给予的S产生的,并且欣然接受了它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我真的很讨厌 AI(LLM)。即使是学了机器学习之后,我觉得传统机器学习,包括分类、回归、决策等等传统任务还是有意思的,但唯独面对生成自然语言我无法去“喜欢”它。
我或许还挺喜欢NLP的部分,也研究过一段时间的乔姆斯基的语言学理论,以及对编译原理的启发性。不知因为什么形式语言学后面也不再是主流了,不过这我也没有深入了解。但是基于概率模型的生成我实在是难以接受,再加之资本疯狂往里面砸钱,妄图通过语言去实现AGI。我并不觉得能具备与人类一样(甚至是超越人类的)语言能力,在进行细分领域的操作时就能达到通用智能的水平。
虽然是讨厌AI,但或许是因为压抑情感太久了。直接不找人辩经了,而是去找AI汴京了,而且乐在其中。一种解释是,人类的大脑可能就是LLM:贝叶斯假说,人脑是最小化惊奇的物体。
可以看到,即使是现在,我也没有表达多少情感,而是习惯于用似是而非的观点和逻辑去表达。这倒不是因为不想,而是这一块区域太久没启用了,现在的AI也是这个样子。
四
回看2024年的总结,其实不再做梦已经是去年最后的注脚了。那个时候的暗语是,我很痛苦。我想要那个充满热情却绝望,充满表达欲却自轻自负的我回来,我想要做梦。
我不再和去年一样质疑那个梦想,“它就是我想要做的那个事情”,但就像是Asya爬到塔顶之后,自己的名字和要做什么已经消解了。
我并没有像去年的寄语那样迷失。今年的精神状态太稳定了。如果迷失的话,或许还有更多想说的话,会更不稳定一些,但我其实还挺喜欢这样的。
的确是玩了一些Galgame(还都是神作,岛哥哥的《初雪樱》;音游《交响乐之雨》),然后也算看了小说(如果《Z.A.T.O.》算的话),但创作能力和表达能力由于更加依赖AI,坏掉的更彻底了。
回顾今年做的事情。从常人的角度来看,今年其实成就已经很多了:雅思首战即终战,一次拿下7.5;拿到了一个大家看来很难拿到的东西,也即将借此置于新的环境之中。
我确实期待着那个未来,那种做题家心态,“去到新的学校,未来就会更好”。
但我为什么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呢?写到这里,我反而是要哭了。
今年没什么好遗憾的,这就是最大的遗憾。
我终于明白了Asya爬上塔顶时的恐惧。不是因为塔太高,也不是因为世界的荒诞与离散的本质。而是当你终于站在了即便对于凡人来说也难以企及的高度时,你发现那个支撑你爬上来的理由——那个关于“我要做游戏”、“我要表达”、“我要创造”的电波——在这一路的顺遂中,被磨损得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噪音。
所以我羡慕Asya。我羡慕Asya在最后,凭着本能说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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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在这思考之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 Z.A.T.O. 的结局让我如此震撼了。 最后,Asya 把一切都忘了。名字、过去、痛苦、代码,全都忘了。但她在彻底的虚无中,凭借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本能,发出了那句我爱你。 坦白说,如果是让我来写这个剧本,我写不出来。我觉得这太“刻板印象”了,太像那种廉价的基督教童话,或者是鸡汤了:爱/人类意志拯救了一切,拯救了自我,多么俗套。
我真的好羡慕 Asya。
我爱这个世界吗?或许是。但爱纳入不进那些量化的指标,在这个原子化的世界中,也传达不到其他人,所以我逃避它。
在这个后现代的世界里,需要的并不是什么左翼的解构叙事。而是支撑心灵的那些古朴力量。
或许2026,由于今年规划甚好,一切都会变得“更好”:但是在今天的这个意义上,主要是来源于闲暇时间更多。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去思考这些“有的没的”。
我期待那个未来,那个能够爱着这个世界的未来。